《逸周书・谥法解》明确记载:“逆天虐民曰炀,去礼远众曰炀,好内怠政曰炀,好大殆政曰炀。” 这四个标准,构成了 “炀” 字的核心内涵。
对比其他恶谥,“炀” 的谴责更为全面。“厉”(如周厉王)侧重暴虐,“幽”(如周幽王)侧重昏庸,“灵”(如卫灵公)侧重荒唐,而 “炀” 则涵盖了对上天不敬、对百姓暴虐、对礼仪废弃、对政务懈怠等多重罪过,堪称 “恶谥中的集大成者”。
这种谥号的评定权,掌握在新王朝手中。亡国之君的谥号,往往由取代它的政权拟定,难免带有政治清算的意味。
但有趣的是,历史上获 “炀” 谥的帝王,无论新政权如何评价,其行为都与 “炀” 的标准高度吻合,可见这一谥号虽有主观色彩,却也并非全然不公。
二、除了杨广、陈叔宝:被遗忘的 “炀” 帝们
(一)南齐东昏侯萧宝卷:用黄金铺地的荒唐君主
南齐的萧宝卷,是历史上少有的被臣下追谥为 “炀” 的皇帝(后被梁武帝改为 “东昏侯”)。这位年仅 19 岁就被杀的君主,将 “好内怠政” 演绎到了极致。
据《南齐书・东昏侯纪》记载,萧宝卷宠爱潘贵妃,为博其欢心,竟 “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他大兴土木建造宫殿,“穷极绮丽,凿金为莲华帖地”,耗费的黄金达数百斤。
为筹备资金,他 “赋敛繁苛,百姓困尽”,甚至派宦官 “四出征求,贪虐无度”。
在政务上,他 “日夜于后堂戏马,与亲近阉人倡伎鼓叫”,将批阅奏章的事抛诸脑后。当叛军逼近建康时,他仍在宫中 “作列肆,亲自沽卖”,模仿民间集市取乐。
最终,雍州刺史萧衍起兵攻入建康,萧宝卷被宦官所杀,在位仅三年就断送了南齐江山。
萧衍掌权后,大臣们最初拟定的谥号是 “炀”,认为他 “好内怠政,逆天虐民”,完全符合 “炀” 的标准。
虽然后来改为 “东昏侯”,但他的行为早已刻上了 “炀” 的烙印。
(二)金朝海陵王完颜亮:弑君夺位的嗜血暴君
金海陵王完颜亮,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 “炀” 帝之一。这位通过弑君(金熙宗)登上皇位的君主,将 “好大殆政” 与 “逆天虐民” 发挥到了极致。
据《金史・海陵王纪》记载,完颜亮篡位后,为巩固权力,“杀太宗子孙七十余人,宗翰子孙三十余人”,几乎屠戮了金朝皇室的一半成员。
他迁都燕京(今北京),耗费巨资建造宫殿,“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牵一车之力至五百人”,导致 “民力凋弊,盗贼四起”。
他最大的野心是 “欲混一天下”,为此不顾大臣反对,强征全国兵力伐宋。《宋史・高宗纪》记载,他 “发诸路兵百万,号二百万,分道南侵”,导致 “丁壮毙于军旅,老弱疲于转输”。
在采石矶之战中,金军被宋将虞允文击败,完颜亮在军中被部下所杀。
金世宗继位后,给完颜亮上谥号 “炀”,斥责他 “弑君篡位,虐杀宗室,穷兵黩武,害民至甚”。这一评价得到后世认可,完颜亮也成为金朝历史上唯一被谥为 “炀” 的皇帝。
三、“炀” 帝群像:相似的失败基因
纵观历史上获 “炀” 谥的帝王,不难发现他们身上存在着共同的失败基因:
(一)极度自我中心的权力观
这些帝王都将天下视为私产,毫无 “民为邦本” 的意识。
隋炀帝杨广认为 “我性不喜人谏,若位望通显而谏我,以求名,我更恶之”;陈叔宝在隋军渡江时仍说 “王气在此,齐兵三来,周师再来,无不摧败”;完颜亮则直言 “天下一家,然后可以为正统”。
这种将个人意志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态度,注定了他们的失败。
(二)对物质享受的无限贪欲
杨广建造龙舟巡游江南,“龙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长二百尺”,拉船的纤夫达八万余人;萧宝卷用黄金铺地,完颜亮则 “后宫充斥,至万余人”。
他们的奢靡无度,往往建立在对百姓的横征暴敛之上,最终激化了社会矛盾。
(三)对武力征服的盲目迷信
杨广三征高句丽,完颜亮伐宋,都试图通过军事胜利彰显权威,却忽视了国力的极限。
正如《孙子兵法》所言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些帝王恰恰缺乏对战争的敬畏之心。
(四)对不同意见的残酷压制
杨广杀高颎、贺若弼等忠臣,陈叔宝贬斥傅縡等直臣,完颜亮屠戮宗室大臣,都是为了堵住反对的声音。这种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的统治方式,最终导致 “言路塞绝,上下相蒙”,使王朝失去了自我纠错的能力。
四、历史的辩证法:“炀” 谥背后的政治智慧
给亡国之君上 “炀” 谥,看似是胜利者的清算,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政治智慧。
新王朝通过评定恶谥,一方面警示自身不要重蹈覆辙,另一方面向天下昭示 “天命转移” 的合理性 —— 因为前君 “炀”,所以新朝取而代之是 “顺天应人”。
唐太宗李世民曾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这些被谥为 “炀” 的帝王,就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君主专制制度的致命缺陷:当权力缺乏制约时,再英明的君主也可能堕落为 “炀” 帝。
值得深思的是,有些帝王虽然未获 “炀” 谥,但其行为却与 “炀” 帝无异。
如明武宗朱厚照,“好内怠政,荒淫无道”,却仅被谥为 “武”,这与明朝中后期皇权膨胀、言路堵塞有很大关系。
可见,谥号的公正性,也受到时代政治环境的影响。
五、超越谥号:历史评价的多维视角
评价历史人物,不能仅停留在谥号的标签上。
以隋炀帝杨广为例,他开凿大运河、设立进士科等举措,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正如历史学家钱穆所言:“炀帝之才,实不下于汉武唐宗,其功烈亦有可称者。” 但他的急功近利、暴虐成性,又确实符合 “炀” 的标准。
陈叔宝虽然荒淫,但他的诗歌 “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 却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完颜亮虽然残暴,但其推动女真族汉化的举措,客观上促进了民族融合。
这些复杂的历史人物,提醒我们评价历史不能非黑即白。
“炀” 作为谥号,更像是一个警示符号,它告诉我们:君主的权力越大,责任就越重;对个人欲望的放纵,最终会付出亡国的代价。
在中国古代 “家国同构” 的政治体制下,君主的个人品德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这正是 “炀” 谥背后蕴含的深层政治伦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