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对王羲之笔法的接受及其对唐代书坛的影响
□唐楷之
一、逸少新法
褚遂良书法开唐初风气之先。其初师虞监，承右军法脉。虞世南去世后，唐太宗尝言无人可论书，魏徵荐褚遂良，称其“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即日擢升侍书。太宗尊崇逸少，民间求购书迹，命褚遂良辨真伪，其备论所出，无一舛误。遂良于内府阅览羲之书迹，书学自受其影响。褚遂良书法尤精逸少之法，深受李世民激赏，自称君臣二人“若飞鸟依人，自加怜爱”。
王羲之为东晋书家，会古开今，引领风尚、泽被海外。魏晋清谈玄理，书法推陈出新，崇尚变法。王献之语父言：“古之章草，未能宏逸，今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不若稿行之间，于往法固殊，大人宜改体。”变易古体为时代审美所趋，王羲之新体为时人推崇，并致楷、行、草等书体趋于完善。后世论书者研析古法，总结古代法帖与今人之异在用曲之势，康有为《广艺舟双楫》称：
古帖之异于后人者，在善用曲，《阁本》所载张华、王导、庾亮、王廙诸书，其行画无有一黍米许而不曲者，右军已为稍直，子敬又加甚焉，至永师则非使转处不复见用曲之妙矣。
魏晋时期承袭汉法，楷、行、草皆以隶法为根基，用笔圆曲饱满。东晋逸少则改易新法，纵势峻拔，相较前人点画稍直，后世直画更甚。汉字字形演化源于笔法运动形式的迁移，康有为以点画曲直为线索窥探书法变迁奥妙，其所论核心为笔法运动之嬗变。邱振中先生称书法笔法皆能分解为三种基本运动：绞转、提按和平动。秦代篆书以平动为基本笔法，至隶变演化，趋简适便，用笔也在平动中引入大量提按和绞转，多样复杂的笔画运动使得点画形态丰富，由此孕育草书、行书、楷书等书体。王羲之在书法史上继古开今，变异新体，为融会绞转、提按笔法之集大成者。
王羲之用笔变化丰富，如《初月帖》《频有哀祸帖》《二谢帖》《丧乱帖》（图1）、《行穰帖》（图2）等，点画灵动飘逸，笔画多曲、多绞转，加之以提按变化，使得形态变化丰富，节奏感强烈。《丧乱帖》中“毒”“酷”“摧”“痛”“当”“获”等字用笔皆以绞转辅以提按变化。其《行穰帖》数字，用笔皆以圆曲为妙，点画形态极具变化，寓无限于片牍之间，由此可管窥王羲之绞转法魅力。
邱振中先生称：“绞转实质上是连续不断地变动笔毫所使用的锥面。”王羲之充分运用了毛笔的物性、笔性、特性，以绞转、提按施展用笔惟妙惟肖的变化，点画在不同面向交织萦绕，充满体积感、想象力。关于绞转笔法的论述，可溯源至孙过庭《书谱》：“使，谓纵横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环盘纡之类是也。”至清代康有为论笔法：
字有骨肉筋血，以气充之，精神乃出。不按则血不融，不提则筋不动，不平则肉不匀，不颇则骨不骏。圆则按提，出以平颇，是为绞转。方则平颇，出以提按，是为翻转。
书法以骨肉筋血兼备为妙，而精神的体现就在运笔之中。康有为以平颇、提按论述绞转与翻转的不同。绞转笔法为魏晋尺牍核心，汉代隶书、章草等皆以绞转为主要用笔方式，至王羲之则将提按与绞转相结合，其用笔出神入化，点画形态丰富，圆润有体积感，可谓魏晋绞转之大成。王羲之在唐代尊为书圣，其用笔之法亦在此时得以发扬，隋唐智永、虞世南等秉承羲之衣钵，后褚遂良又赓续右军书学法脉，将此法融入楷书，开创婀娜多姿、遒美劲健的唐楷书象。
二、褚传羲制
作为太宗侍书，君臣二人关系密切，太宗谓“飞鸟依人，自加怜爱”。遂良受命甄别民间所收羲之书迹，其所鉴论无一差池。褚遂良侍书之便，得以阅览右军书迹，其于羲之笔法领悟至深，超越同侪亦缘于此。历代论书者皆称褚遂良得王羲之法，可见羲、褚书学于墨迹间隔代师承。唐张怀瓘《书断》云：“少则服膺虞监，长则祖述右军。”遂良早岁服膺世南，其后受唐太宗影响，倾心师法王羲之。唐李嗣真称褚遂良：
褚氏临写右军，亦为高足，丰艳雕刻，盛为当今所尚；但恨乏自然，功勤精悉耳。
褚遂良当为师法右军的佼佼者，为时人所尊崇。其受太宗命尝摹王羲之《兰亭序》以分赐近臣，在后世亦流传甚广，为兰亭八柱第二。卞永誉曾跋：“余观唐宋来临摹者夥矣，未有若此卷临写之神妙者，信为心手俱化得意之笔耳。”临书之难在于规矩模仿则法胜于意，以神为上则意胜于法，而褚遂良所临《兰亭序》心手两畅，意法殊胜。其将王羲之的卓绝领悟融入自在书写中，开创初唐楷书新风。宋人对褚遂良书法特为尊崇，朱长文《墨池编》有评：
遂良书多法，或学锺公之体，而古雅绝俗；或师逸少之法，而瘦硬有余。至于章草之间，婉美华丽，皆妙品之尤者也。
又米友仁《跋〈雁塔圣教序〉》论道：
褚书在唐贤诸名士书中为秀颖，得羲之之法最多者。真字有隶法，自成一家，非诸人可以比肩。
褚遂良转益多师，陶宗仪称其初师虞世南，晚师王羲之；朱长文则称其学锺繇、王羲之。褚遂良早年服膺虞监，而虞世南深获智永法度，嫡传羲之法脉。褚遂良早年学书便受右军法度影响，贞观年间，更得利于遍阅览内府图书真迹，自然对右军书迹谙熟默化。
褚遂良早期楷书《伊阙佛龛碑》（图3）、《孟法师碑》（图4），用笔方硬瘦劲、笔画平正，结构方正、字势宽阔。此际用笔平直，以提按平动为主，至永徽初年《房玄龄碑》（图5）、《雁塔圣教序》（图6），益融合王羲之新风已渐趋成熟。点画由方直变为柔曲，消减刻意作字的痕迹，增强笔画提按的书写意趣，字势舒展，灵动飘逸。露锋入笔，于笔画起笔处出现“S”形曲线，整体点画皆以曲为尚，正是对魏晋法度的再现与创造。褚遂良以王羲之行书之法融入楷书，增强了楷书笔法的丰富性、生动感，结合提按与绞转，尚曲为妙，沿袭了王羲之的书法衣钵和精神。
同时，褚遂良楷书风格的形成受唐太宗崇王观念的影响，更体现了对王羲之书学、笔法的时代领悟。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唐代宗命房玄龄修《晋书》，为王羲之作传文。贞观后期王羲之书风蔚为繁盛，贞观廿年太宗撰《圣教序》，两年后又撰《述圣记》。永徽三年（652年）褚遂良《房玄龄碑》和永徽四年（653年）《雁塔圣教序》相继刊立，此二碑书风明显深受王羲之影响，可谓继承右军法度的历史典范。
三、唐楷教化主
褚遂良书名垂范后世，楷、行书体对唐宋以降的书坛统摄深远。其传王羲之笔法，以提按、绞转丰富运笔，开创楷法新风。后世论评褚遂良以清代刘熙载最为著称：“褚河南为唐之广大教化主，颜平原得其筋，徐季海之流得其肉。”褚遂良对后世的影响不仅在于唐代，其所创立的法度书风至今仍是楷书典范。晚唐的颜真卿，早年楷书方正端庄，点画平正饱满，骨力洞达，用笔以提按为主；中后期得篆籀之法，楷书以外拓取，点画形态亦以曲为尚，用笔圆浑，筋脉紧结，亦由褚遂良启发革新而变法。徐浩楷书丰腴饱满，与真卿书法一脉相承，其时书名尤甚，于今不逮真卿。究其原委，真卿一变右军笔法开拓，继初唐褚遂良之后更溯源碑篆古格，故能超越晋唐、法外特立。清人对唐代书家取法褚遂良有更为详细的论述，如清王澍《竹云题跋》称：
褚河南书，陶铸有唐一代，稍险劲则为薛曜，稍痛快则为颜真卿，稍坚卓则为柳公权，稍纤媚则为锺绍京，稍腴润则为吕向，稍纵逸则为魏栖梧，步趋不失尺寸，则为薛稷。
王澍称褚遂良书法可谓奠定唐楷基础，与薛曜、颜真卿、柳公权、锺绍京、吕向、魏栖梧、薛稷等皆有传袭。王澍之论将遂良定为唐代楷书之中和典范，因此加以险劲则为薛曜、加以痛快则为颜真卿。褚遂良得中庸之道，恰似唐太宗的审美雅尚，亦是对王羲之书法精神的完美凝练。薛稷师法遂良，其楷书“尤尚绮丽媚好，肤肉得师之半。”褚遂良书风在开元时期已风行于世，可谓时人珍重，书盛于世，为唐代楷书的基石。
唐代书学繁盛鼎兴，唐太宗以文教治理天下，其喜好王羲之书法，称“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唐太宗遍览诸家书迹，惟以逸少为正宗，其将羲之尊为书圣，以供后世学子师法膜拜。褚遂良学书初师虞世南，后祖述右军，得其真法。以王羲之为代表的魏晋书迹精微绝妙，点画圆曲多变，绞转形质，龙腾凤起，匪夷所思。褚遂良师法右军，其楷书从初期的方直端正转向后期的圆曲飘逸、遒劲妍美，无疑受到右军绞转笔法和翩翩体态的启发。从中国书法发展史上看，褚遂良对魏晋法度的历史性实践推动了王羲之书风的经典化与传播力，为唐代和后世书学奠定了基调与圭臬。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博士后，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2023年第35期《书法报·书画天地》
责编：马丽华
欢迎订阅
2024年度《书法报·书画天地》
2024
点击图片 开始订阅
《书法报·书画天地》
国内统一刊号CN42-0062
编辑部热线：027-86780331返回搜狐，查看更多